暮色压进林子,树影拉得老长,像谁在地上泼了一滩浓墨。江晨脚步没停,肩头却绷着劲,右手一直按在怀里的寒玉匣上。那东西贴着胸口,凉是凉,可里头的妖丹时不时一震,像是活物在撞笼子。
他没敢回头,也不敢多喘口气。刚才那一战耗得狠,七成真气不是闹着玩的,现在经脉里空落落的,连指尖都泛虚。偏偏这节骨眼上,妖丹还跟他叫板,混沌真气一靠近就炸雷似的反冲,搞得他脑仁直跳。
前头有块背风岩穴,半塌的石檐下堆着干草和兽粪,显然是野兽临时窝点。他皱了皱眉,但没挑地方的余地,闪身钻了进去。
背靠石壁坐下,他把寒玉匣取出放在膝头,掀开一角。紫黑妖丹静静躺着,表面雷光游走,像有虫子在皮下爬。他深吸一口气,掌心凝聚一丝混沌真气,缓缓探出。
刚触到妖丹表面,那玩意猛地一颤,雷煞之力“嗡”地炸开,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,差点脱手甩出去。
“操。”江晨低骂一声,咬牙稳住,额角汗珠滚下来,在下巴尖悬了两秒才砸在衣襟上。他闭眼调息,重新引导真气,一圈、两圈……勉强裹住妖丹边缘,可那雷光就像烧红的铁丝,缠着他经脉往里钻,疼得他牙根发酸。
正僵持着,林子里传来窸窣声。
不是风。
三道腥风从左、右、后三方包抄而来,速度快得带起落叶旋涡。江晨猛然睁眼,收手抱匣翻滚——下一瞬,三道灰影扑空落地,爪子刨在岩石上溅出火星。
风牙狼。
四阶妖兽,速度快,群居猎杀,专挑疲弱修士下手。眼下这三头毛色油亮,獠牙外露,绿眼睛盯着他手里玉匣,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。
“找补给来了?”江晨冷笑,单手撑地起身,把玉匣塞回怀里,掌心已蓄好一缕指罡,“老子还没找你们算账,倒送上门了?”
话音未落,左侧那头狼率先扑来,快如疾箭。他侧身避让,指罡斜劈而出,擦过狼腹拉出一道血口。可另两头趁机合围,一头直扑面门,一头绕后锁腿。
他腾挪不及,只能硬抗。
脚尖蹬地暴退,后背撞上岩壁,闷响一声。那头狼咬空,獠牙啃在石头上崩掉半颗,嗷地惨叫。江晨借势抬膝撞向它下巴,咔嚓一声,颈骨断裂,当场抽搐倒地。
剩下两头红了眼,齐齐压上。
他刚要硬拼,忽听得头顶树枝“咔”地一响。
一道人影从树冠跃下,带着一股酒气砸进战场中央。那人左手一扬,腰间酒葫芦飞旋而出,壶盖脱开,像飞刀般削过一头风牙狼脖颈——血柱冲天,狼头滚出三丈远。
人落地踉跄半步,站稳后仰头大笑:“好酒不如好战!痛快!”
最后一头狼扑向新目标,那人不慌不忙,右手往后一抽,断剑出鞘三寸,剑尖轻挑,正中狼腹软肉,顺势一划——肠子哗啦撒了一地。
狼哀嚎着翻滚出去,抽搐两下不动了。
江晨站在原地没动,掌心仍蓄着力,眼神冷得能结霜。这人一身破布衣,补丁摞补丁,可站姿稳得像山根扎进地里,断剑归鞘时发出“铮”一声轻响,竟有种说不出的锋利味儿。
“谁?”他问。
那人转过身,脸上胡子拉碴,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他拱手一礼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路过的。看你一个人打三只狼,怕你累趴下,顺手帮个忙。”
江晨没接话。
那人也不尴尬,自顾自走到尸体旁,弯腰捡起酒葫芦,拍了拍灰,仰头灌了一口,辣得直跺脚:“嘶——劣酒啊,比尿还冲,可老子喝上瘾了。”
他说完,又递过来:“来一口?提神。”
江晨盯着他看了两秒,终于伸手接过,抿了一小口。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,呛得他咳嗽两声。
“行,有点胆量。”那人哈哈一笑,接过酒壶别回腰间,“我叫李长风,流浪的,没家没业,专爱凑这种热闹。”
“江晨。”他报了名字,没多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李长风忽然说。
江晨眼神一凝。
“我在后头看了半天。”李长风挠了挠头,“你宰那条玄雷蟒的时候,我就在对面山梁上蹲着。一人一蛇打得地动山摇,我还以为要塌了,结果你一掌拍碎它脑袋,干脆利落。我就想,这小子猛啊,得认识认识。”
江晨眉头微动:“你跟踪我?”
“不算跟踪。”李长风摆手,“就是看着顺眼。修仙界烂人太多,天天勾心斗角,见个真敢动手的不容易。你不一样,眼里没那么多算计,只有‘干’字当头。我喜欢这样的人。”
江晨没说话,但戒备松了半分。
李长风也不多问,自顾自走到岩穴外张望一圈,突然道:“不对劲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太安静了。”他眯眼扫视林子,“风牙狼是群居的,死了三个,后面没动静?不可能。它们鼻子灵得很,你身上那妖丹的雷煞味儿,十里外都能闻到。”
江晨脸色一沉,立刻反应过来。
他刚要把玉匣藏好,林子深处传来低吼,接着是爪子刮地的声音。不多时,五道灰影从树后闪出,呈扇形包围而来,领头那头体型比之前的更大,肩高近人,獠牙泛着青光。
“六打二。”李长风咧嘴一笑,“这回热闹了。”
江晨低喝:“左三右二,速清!”
话音未落,他已欺身而上,指罡化作数道黑金流光,直取左侧三狼咽喉。李长风断剑出鞘,剑身不过三尺,缺口累累,可挥动时带起一阵锐风,逼得右侧两狼连连后退。
一头狼扑向江晨后背,李长风眼角一瞥,脚下猛踢,酒葫芦脱手飞出,砸在狼鼻上,登时骨裂。狼惨叫翻滚,他趁机一个滑步抢前,断剑横扫,剑尖挑开另一头狼的扑击,顺势一绞,刺入其胸腔。
江晨那边也没闲着。他动作极快,每一击都精准落在弱点,指罡洞穿狼喉,血花四溅。可妖丹在怀里不断震动,干扰真气运转,让他几次险些被扑倒。
“你怀里的东西太招摇了!”李长风大喊,“再不处理,咱俩得喂狼!”
江晨咬牙:“压不住!”
“那就先清场!”李长风怒吼一声,断剑猛插地面,整个人腾空翻转,一脚踹飞一头逼近的狼,落地时顺势拔剑,剑刃带出一串血珠。
两人背靠背缓步后退,从岩穴退到林间空地。月光穿过树梢洒下斑驳光影,照得地上血迹发黑。
剩下的三头狼围着他们打转,不敢轻进。
江晨呼吸粗重,掌心还在抖。李长风也好不到哪去,额角挂彩,衣袖撕了一大片,可他仍挺直腰杆,断剑指向狼群:“来啊!谁先上?爷爷酒还没喝够呢!”
狼群畏缩片刻,终是不甘地低吼几声,转身遁入林中。
死寂回归。
江晨缓缓松了力,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,被李长风一把扶住。
“行了,活着出来了。”李长风嘿嘿一笑,从怀里摸出块干饼,掰成两半,递一半过去,“吃点?垫垫肚子,晚上还得赶路。”
江晨接过,咬了一口,干得难以下咽,但热量慢慢回流。
李长风盘腿坐下,自饮一口酒,抹了把嘴:“你去哪儿?”
“往前走。”江晨答。
“具体点。”
“炼器。”
“哦。”李长风点点头,“那你肯定需要安静地儿,还得防打扰。这林子不行,血腥味散不去,明天来的就不止风牙狼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你缺个保镖。”李长风咧嘴一笑,“或者,缺个能帮你盯着背后的人。”
江晨抬头看他。
“我不是图啥。”李长风耸肩,“就是觉得跟你并肩打一架,挺痛快。很久没人让我这么尽兴了。你要不嫌弃,这一路,我陪你走一段?”
江晨沉默片刻,将手中半块饼吃完,拍了拍手:“你不怕我是什么杀人狂魔?”
“怕啊。”李长风笑道,“可杀人狂魔一般不会在打完架后还想着炼器,他们忙着数人头呢。你不一样,你眼里有事,不是疯子。”
江晨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他站起身,拍掉尘土:“走吧,找个能过夜的地方。”
李长风也站起来,断剑归鞘,酒葫芦晃荡两下:“这就算是答应了?”
“没说不答应。”江晨迈步向前,“你要是跟不上,别怪我不等。”
“哈!”李长风大笑,几步追上,“老子跑山路的时候,你还在娘胎里练功呢!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入林间,身影被月光拉长。远处山岭起伏,黑黢黢的轮廓像伏着的巨兽。
江晨忽然停下。
“怎么?”李长风问。
他没回答,只是伸手按了按胸口的寒玉匣。妖丹又震了一下,比之前更剧烈。
李长风也察觉了异样:“它要醒了?”
江晨盯着前方山影,声音低沉:“不是要醒……是有人在引它。”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握紧拳头,“但咱们得加快速度。下一个地方,必须足够深,足够隐蔽。”
李长风沉默两秒,突然笑了:“行啊,越险越有意思。正好我这酒壶快空了,得找个地方再灌一坛。”
他拍了拍江晨肩膀:“放心,背后交给我。”
江晨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转身继续前行。
月光下,两道身影并肩而行,踏过枯枝败叶,走向山脉深处。

